张婆婆醒来的时候配资利率,枕头是湿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泪痕还挂在上面,干了之后绷得紧巴巴的,像贴了一层薄浆糊。她想不起来梦里自己哭了没有,但眼泪是实实在在流过了。
天还没全亮,窗外灰蒙蒙的,几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叫。张婆婆躺着没动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——那片水渍像一朵云,又像一团散开的烟,多少年了,她就这么看着它一天天变黄、变旧。老伴周德茂走了五年了,这片水渍也没有人替她重新粉刷一遍。
她是在梦里见到他的。
一切都那么真。还是老家的堂屋,八仙桌、条凳、墙上挂着的毛主席像,连空气里那股子潮湿的霉味都一模一样。老周就坐在桌对面,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灰蓝色夹克,干干净净的,头发也像是新理过的。他低着头,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圈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
张婆婆心里头高兴啊,正想说一句“你个死鬼跑哪儿去了这些年”,话还没出口,老周先开口了。
“咱俩早没缘分了,该离婚了。”
张婆婆愣住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要去找我前妻复婚。”男人抬起头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咱们的缘分到头了,你别等我了。”
说完他就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张婆婆想追,腿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;想喊,嗓子像被什么掐住了,发不出声。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头的光亮里——那光亮太刺眼了,刺得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然后就醒了。
厨房里传来米粥的香气,儿媳妇李敏已经起来做早饭了。张婆婆擦了把脸,慢吞吞地穿好衣服,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,把这件事跟李敏说了。
李敏正搅着锅里的粥,听完了笑了笑:“妈,梦都是反的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张婆婆哼了一声:“反的?他要跟我复婚才叫反的?可他偏偏要跟我离婚——那反的不就是不离了?可他要离啊,这绕来绕去的,我都给你绕糊涂了。”
李敏被她逗得哭笑不得,关了火,盛了碗粥递给她:“行了行了,反正就是个梦嘛,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,离什么婚?再说人都没了,你跟谁离去?”
张婆婆端着碗,粥的热气扑在脸上,她没有再说什么。
可她的心里头,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,说疼不疼,说痒不痒,就是不舒服。她知道老周和前头那个女人的事情——那个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的女人。

二
她嫁给他那年,是1987年。她三十一,他三十五,都是二婚。
媒人介绍的时候说,他离婚三年了,有个儿子跟了前妻,去了外省。张婆婆那会儿也带着个女儿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想着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,什么前妻不前妻的,谁还没有个过去呢?
可她后来才知道,有些人的过去,是过不去的。
他们结婚的头几年还好。他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,她帮着看店、做饭、带孩子。后来他们又生了个儿子。日子虽说不上一帆风顺,但也过得下去。只是张婆婆慢慢发现,老周每年总有那么几天不对劲。他会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,一根接一根地抽,不说话,也不理人。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他跟别人打听前妻的消息,说她好像又换了个地方住,不知道过得好不好。
张婆婆没有闹,也没有问。她是个识趣的女人,知道有些东西争不来。她能争的是柴米油盐,是店里的账本,是儿子的尿布和学费。至于他心里那块地方,她知道从一开始就没给过她。
也不是没有想过离婚。有一年过年,老周喝多了酒,嘴里念叨着另一个孩子的名字,那是他跟那个女人的儿子。张婆婆在里屋听见了,一夜没合眼,第二天早上起来把这件事咽了下去,和面、剁馅、包饺子——过年嘛,不能哭,哭了就是不吉利。
她忍了一辈子。
可有那么一回,她发高烧,烧得说胡话。老周从店里赶回来,手忙脚乱地给她熬姜汤,熬糊了,又熬了一碗。他端到她床边,蹲下来,吹了吹勺子里的汤,递到她嘴边。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没有被亏待。可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,她看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谁喊他一声。她没有喊,他也没有回头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不好不坏,像一杯温吞水。
后来老周查出肝癌,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,最后还是走了。张婆婆伺候他到最后一刻,端屎端尿,喂饭擦身,没让护工碰过一天。老周走的时候很瘦,瘦得皮包骨头。眼睛闭上的时候,张婆婆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,她已经凑过去听了,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她有时候想,他是不是想说那个女人的名字?
这事儿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,连儿媳妇李敏都不知道。她一个人扛着这个问号过了五年,以为它已经被时间磨平了。可这个梦像一把铁锹,又把那个问号从心底掘了出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,血淋淋地摊在她面前。
他说要去找前妻复婚。
张婆婆咬着筷子,筷子在嘴里微微发抖。
三
李敏没把婆婆的梦太当回事。上班路上跟邻居王婶提了一嘴,说老太太最近可能是电视剧看多了,什么离婚复婚的都梦上了,笑得不行。王婶也笑,说你婆婆这个人啊,想得多,梦多也正常。
李敏在镇上的卫生院做护士,工作不算忙,但琐碎。她老公小军——也就是张婆婆的小儿子——在县城工地上开挖掘机,一个月回来两三次。两口子感情算不上多好,也谈不上多坏,就是过日子。搭伙嘛,谁也不亏着谁,饭我做,钱你挣,孩子一起养,别指望太多,日子就能过下去。李敏有时候想,她和婆婆也没什么两样——都在跟一个心里装着别处的人过日子。只不过婆婆的男人心里装着前妻,而她的男人心里装着什么?也许是挖掘机吧,也许什么都没装。她懒得想,想多了不好过。
说起来,小军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,就是老周和前妻生的那个儿子。这个男人李敏只见过两次:一次是她结婚那天,那人来了,随了份子钱,喝了两杯酒就走了,连话都没多说几句;第二次是老周去世的时候,那人也来了,在灵堂前跪了一会儿,烧了纸,磕了头,还是没怎么说话。李敏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,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眉毛跟他爸长得很像,又粗又黑,像两把扫帚。
两个兄弟平时基本不联系,逢年过节连个问候的短信都没有。李敏有时候想,这算什么兄弟?可又一想,又觉得也没什么不对——毕竟不是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的,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那种东西比血缘重,也比血缘轻。
这就是她丈夫的亲兄弟,但说出来都觉得生分。
三天后的那个下午,李敏刚给一个孩子打完针,正收拾治疗盘的时候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,是小军打来的。这个点他应该在工地上,怎么有空打电话?她接起来,听到小军的声音不太对,哑哑的,像是刚哭过。
“我哥打电话来了,”他说,“说他妈没了,心脏病,走得很急。”
李敏的手一抖,治疗盘差点没拿稳。
她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件事——婆婆三天前做的那个梦。
“咱俩早没缘分了,该离婚了,我要去找我前妻复婚。”
她攥着手机,手指冰凉。
“我还没跟妈说,怕她受不了,”电话那头小军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下了班回去跟她讲,婉转点儿。”
“好,”李敏说,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靠在药柜上,心跳得厉害。想给婆婆打个电话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总不能说“妈,您的梦应验了”吧?这种事情太邪了,说出来像什么样子?可不说,她心里堵得慌,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,不上不下地烫着。

四
下班的时候,李敏骑着电动车往家赶,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她是个信科学的护士,打过针,看过片,知道心脏病的病理机制,知道什么是冠状动脉粥样硬化——可她解释不了婆婆那个梦。三天前,就在那个女人心脏病发作之前的那个夜晚,一个去世五年的男人托梦给自己的妻子,说要离婚去找前妻复婚。三天后,前妻真的死了。
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。
这念头像一道闪电,没头没尾地劈过来——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等了五年才来托梦。因为她在等,他也在等。等那个该来的人,终于要来了。
李敏想起小时候听外婆说过的一件事。外婆村子里有个老太太,有天晚上梦见自己死去的丈夫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,气得在梦里骂了一晚上。结果第二天,村子里另一个女人死了,那个女人才是丈夫真正的心上人。外婆说,人死了以后,魂魄还在等,等那个该来的人。等到了,就一起走了;等不到,就一直等着。
她当时觉得外婆是老糊涂了,说的都是瞎话。
可现在,她有些不确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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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,张婆婆正在厨房择菜。韭菜,一根一根地掐掉黄叶,动作很慢,像老钟的摆。屋里光线暗,她没有开灯,整个人缩在一团灰蒙蒙的阴影里。李敏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婆婆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比平时矮了很多,也老了很多,肩膀塌下去,像一块被水泡烂的土坯。
“妈,”李敏说,“小军刚打电话来了,说他哥的妈妈走了。”
张婆婆的手停了。
她没有回头,就那么背对着李敏,手里攥着一根韭菜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凳子上。厨房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水龙头没关紧,滴答、滴答,一下一下地砸在水槽里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张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平,平得不像在问一个人的死讯。
“说是今天下午,心脏病,走得急,没受什么罪。”李敏说完觉得最后四个字有些多余,可又不知道该加什么。
张婆婆慢慢把韭菜放到案板上,用手抹了抹围裙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,扶了一下灶台才站稳。李敏想上去扶,她摆了摆手。
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出厨房,穿过堂屋,进了自己的房间,把门关上了。
李敏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去。她听见门后面没有哭声,什么声音都没有,安静得像一堵墙。
过了很久,久到李敏以为婆婆已经睡着了,那扇门忽然开了。张婆婆站在门口,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流泪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,就是那种装饼干的铁盒子,上面的漆都磨掉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“你帮我看看,”张婆婆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他那个前头的人的地址,是不是还在里头。”
李敏接过铁盒,盖子很紧,她用指甲抠了好几下才撬开。里面是一些旧照片、几张发黄的存折、一个红布包着的银镯子,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。她打开那张纸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勉强能看出是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。地址是外省的,名字她不认识,应该是婆婆嘴里那个“前头的人”。
“妈,这是什么?”
张婆婆回到床边坐下,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,手指头拧来拧去,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蚯蚓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李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他走之前写的,”张婆婆终于开了口,“那时候他躺在医院里,人都快不行了,手抖得握不住笔,写一个字要歇半天。我问他写什么,他不说,把纸叠好了塞在枕头底下。后来他走了,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,就是这张纸。”
李敏低头看着手里这张泛黄的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和一个地址。这是老周的前妻——他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了她的住址。
他没有给过张婆婆什么——没有情书,没有承诺,连一句“辛苦了”都没有说过。可他在生命最后的时刻,用一双颤抖的手,写下了另一个女人的地址。
张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,像风吹过枯叶:“这些年我一直留着这张纸,说不清楚为什么留着。恨他的时候想撕掉,又不舍得。想他的时候想拿出来看看,又不敢看。就那么放着,放了五年。”
李敏蹲下来,握住婆婆的手。婆婆的手很凉,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有择菜留下的韭菜汁,绿绿的。
“我想去一趟,”张婆婆说,“去给她上个坟。”
李敏猛地抬起头,看着婆婆。婆婆的脸上没有怨毒,没有嫉妒,甚至没有悲伤。她的表情很复杂,复杂到李敏一时读不懂。那里面有释然,有不甘,有心疼,有心酸,还有一点点——如果是别人可能看不出来的——羡慕。
她羡慕那个女人,一辈子被一个人惦记着:活着的时候惦记,死了也惦记,连走了五年了,还要托梦说要去找她复婚。
“妈,您不怨她?”李敏问。
张婆婆看着窗外的天,天快黑了,暮色像一层薄纱慢慢落下来,落在屋顶上,落在树梢上,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
“怨什么呢,”她说,“怨她比我会生养?怨她比我会抓男人的心?怨她死了还有人记得?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我怨的是我自己。明知道他心里装着别人,还是嫁了。嫁了就嫁了吧,还想着能把他焐热。结果焐了一辈子,凉还是凉的。”
李敏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只是蹲在那里,紧紧握着婆婆的手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屋里没有开灯,婆媳俩就那么坐在黑暗中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然后又归于沉寂。
五
第二天一早,李敏请了假,陪着婆婆去了火车站。
她们要坐六个小时的火车,去那个外省的城市,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上一炷香。小军从县城出发,跟她们在那边会合。而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——也就是去世女人的儿子——会在车站接她们。
火车上,张婆婆一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,没有说话。李敏坐在旁边,时不时看她一眼,怕她睡着了受凉,又怕她不睡会胡思乱想。
“敏儿,”张婆婆忽然开口。她很少这么叫,平时都是跟着儿子叫“李敏”或者“小李”,今天不知道怎么了,叫出了这个亲昵的称呼。李敏心里动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。
“你说人死了以后,还能在一起吗?”
李敏愣了一下:“妈,这我哪知道,我没死过。”
张婆婆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,笑容很短,像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。
“我以前不信这些,”张婆婆说,“他走了以后我开始信了。有时候半夜醒过来,觉得他就在旁边,呼噜声都听得见。可一伸手,什么都摸不着。”
“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知道,”张婆婆又说,“他晚上会说梦话,说了几十年,说来说去就两句话。一句是‘儿子你多吃点’,另一句是‘等我,我去找你’。我一直以为前一句是对我说的——我们不是有儿子么?后一句也是对我说的——找我呗,还能找谁?”
李敏听到这里,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”张婆婆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上慢慢拉,“他说的儿子,是他跟他前头的人的儿子。他说的找我,是找她。”
“妈——”李敏想打断她,不想让她再说下去。
“没事,”张婆婆摆摆手,“都过去了,我就是想说,说出来心里好受些。憋了这么多年了,也该倒倒干净了。”
火车经过一个隧道,车厢里忽然暗了下来,只有过道里微弱的夜灯亮着,昏黄的光落在张婆婆的脸上,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,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敏儿,”张婆婆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“你说我这辈子,算个什么?”
最受欢迎的配资平台李敏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妈,”李敏的声音有点抖,“您别这么说,您是好婆婆,好妈妈,您——”
“我不是问你好不好,”张婆婆打断她,“我是问我算个什么。在别人的人生里头,我到底算个什么角色?”
隧道很长,车厢里一直暗着。李敏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
她想起外婆那句话,想起婆婆这些年,想起自己和小军。她忽然觉得,也许她和婆婆并没有什么不同——都是在一个男人的人生里,扮演着一个不轻不重、不好不坏、可有可无的角色。她们的付出是真的,但那种“不被当成主角”的委屈,也是真的。
可她没有说出口。
她只是握紧婆婆的手,掌心贴着掌心。她感到了婆婆的温度,不是凉的,是温热的。那一刻她忽然觉得,也许这就是答案——一个活人掌心的温度,比所有死去的东西都重要。可这个答案太轻了,轻得接不住婆婆那么重的问题。
火车终于驶出了隧道,阳光重新涌进来,刺眼又热烈。张婆婆眯起眼睛,看着窗外重新出现的田野和天空,忽然轻轻地笑了。
“算了,”她说,“人都死了,算不清楚了。”
李敏看着婆婆的侧脸,阳光把她的白发照得像银子一样亮。她想起婆婆早上出门前,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,藏蓝色的对襟褂子,还是过年时候买的,一直没舍得穿。她还破天荒地擦了一点面霜,是李敏上次买护肤品送的试用装,玫瑰味儿的,淡淡的,要凑近了才能闻到。
一个要去给情敌上坟的女人,穿上了最好的衣裳,擦上了面霜,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,跨过两个省,去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城市,给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女人上一炷香。
这到底算是大度,还是算是认输?
李敏想了一路,没有想明白。
也许都不是。
也许只是一个人的后半生,终于走到了一个句号面前。她来,是为了亲手画上这个句号。
火车继续往前开。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城镇,又从城镇变回了田野。远处的山脊线上,夕阳正在慢慢落下去,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。李敏望着那片夕光,没有再想下去。
有些事,想太多反而轻了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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